照顧是種關係:從服務現場看到的集體失能和脆弱

我們很容易把「照護」想成一種技術問題:要怎麼做,才能把人照顧得更好?藝術怎麼能夠對照護有效?用科技怎麼輔助照護工作?怎麼引入用新的服務設計?2025年9月,筆者謝思盈(Podcast節目內容稱Iris)受邀於「見證衰老Witness Aging, Podcast」,和主持人Roya Liu對談,分享她在英國蘇格蘭的博士研究。

Roya在美國Stony Brook University拿到他的英國文學博士學位後,繼續在老年學和人文領域從事學術研究工作,在第六集節目「人文跨學科:用藝術思考失智照顧 」,她們各異的多元文化背景,讓失智照顧的問題慢慢在對話中被翻轉。這篇部落格文章將節錄節目中的有趣話題,尋著從作者作為研究者(下稱我)的視角,走進臺灣照護現場發現的議題。

 

  • 當照護被看成技術和方法,現場人員的感受似乎被忽略了?

臺灣的高齡照顧議題一直以來較為聚焦在「長期照顧」和「失智照護」,但關於高齡者的「照顧」議題其實很廣泛,更多被忽視的是照護工作者、高齡照顧產業從業人員和現場醫療人員的心理負擔和倫理議題。

 

原先,我作為研究者,想尋找「更好的方法」開始進行研究。沒想到,我在服務現場聽到的不是「怎麼做比較好」,而是這些照顧工作者很努力想要更好,也有很棒的具體方案,但情緒勞動和倫理關係的拉扯,讓他們在職場上常常感受到快撐不下去了。

 

甚至,我一開始其實並不是要研究照護工作者,原本想做的可能是很典型的藝術與健康研究:如何透過藝術和創意,讓失智長者有更好的感官與生活經驗。這個問題本身沒有錯,也很重要。但在他做研究過程,走入服務現場裡,開始和護理師、照服員、照護機構的工作者長時間相處,我才發現他們真正想談的,不是更多的方法,而是從制度面、醫病關係和照護倫理的壓力

 

 

  • 當疫情爆發時,讓照護關係有了劇烈的鬆動和轉變

走進照護現場,有受訪的人員無奈的跟我說:「這個月又有同事離職了。」更有長照機構人員崩潰的說,他每週都花了大把時間在填表格、應付評鑑,幾乎沒有時間真正好好服務長者,和回到家陪伴自己的長輩。也有社工無力的說,有時家屬會指責他們(機構)沒有把長輩照顧好,但他們也很無奈,而且家屬看不見機構運作背後的人力不足與制度限制。

 

特別是在疫情期間,這種壓力被放大到極端。有些家庭照顧者受訪時提及,因為長期孤立,照顧機構也沒辦法有更多幫助,感受到內心的耗竭,常常會擔心發生難以想像的人倫悲劇。我認為這就像是一場情緒的浩劫,也理解到這可能是一種在社會結構下,最邊緣也最難觸及到的聲音。她長期在學術高塔裡,在深入服務現場之後,才意識到這個理解落差。如果只談照顧技巧,卻不談照顧工作者正在承受什麼,那研究本身其實是在迴避真正的問題。

 

  • 當把研究轉向「照護關係」,現場人員不再對「集體失能」絕望

我的研究開始轉向,不再只問「怎麼把失智者照顧得更好」,而是開始從參與者的線索出發,像偵探一樣去找:

為什麼在理想上、制度上我們想要照顧,但在現場的「被照顧的感受」不太受到重視?

在這個摸索過程裡,我發現自己從「研究者」慢慢變成了一個「傾聽者」—醫師、護理師、照服員會把很多在職場上不方便說的話吐出來,但這些話並不一定有地方可以被好好接住。也因此,我開始發揮自身藝術專長,用小書、繪畫、故事與展覽,讓這些聲音能夠不只出現學術研究裡,而能讓這些聲音進到公共空間被聽見。

 

我也透過電子報與社群,分享台灣的照顧工作者和藝文工作者像「社會處方(social prescribing)」和「藝術服務(participatory art, community art)」的實踐。社會處方並不是像醫師一樣開立藥物處方,而是能夠在醫療或照護機構,照顧者和長輩能夠透過社區資源,獲得休閒、舒壓等的支持幫助。他們開一張美術館門票、博物館導覽、社區共食活動,讓家庭照顧者與長者回到「有生活感」的日常。這些關於在地化且落地在台灣社區的實務工作方案,透過思考更廣大的社區照顧關係,而讓社群內的照護工作夥伴,有了更多實務工作的想像。

 

透過在研究之外的推廣,我希望讓社會大眾都能夠聽到不一樣的,關於照顧的故事。有趣的是,當我成為了傾聽者,讓更多照顧工作者連結成為社群,不是只有政策制定者,而是整個社會能夠聽到不同的照顧的故事。畢竟,照護這件事不可能只侷限在家庭內和醫院內,也不可能只是台灣文化中的私人的事。照顧一個人到生老病死的過程,跟整個社會環境、文化和制度是相連的,當社區和社會氛圍都能互相支持,照護才有可能真正的往大家的理想邁進,減少集體失能的感受。


 

  • 當 AI 進入照護現場,我們正在失去什麼?

Roya在節目中開啟了一個有趣的話題:「人工智能(AI, artificial intelligence),對未來的照顧工作會有什麼影響?我們會更樂觀的看待他帶來的照顧人力的替代應用嗎?」

 

我並不否認機器、VR 或 AI 會進入照護場域,也正向肯定補上照顧現場的人力潰乏。但在對話裡,我試圖拉回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

「當我們說用科技來「補」照顧,我們到底在補什麼?補的是功能,還是關係?」

舉一個實際情境應用的例子,我和Roya討論「機器抱人」和「人抱人」的差別。機器人可以很精準地、很安全地把被照顧者抬起來,但它沒有溫度,也不知道自己在(心理上)承受另一個人的重量。人抱人的時候,會猶豫、會慢下來,會因為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而小心翼翼。那種不完美的遲疑,反而是讓人感覺到「我不是被處理的物件」,同時這種情感的維繫,又能讓人更加深刻的理解,人的生命其實非常脆弱,關係也是。

 

同時,我也拋出一個問題:「當科技加入照護現場之後,我們人類正在失去什麼?」我們的感官還存在嗎?我們的情感怎麼連結?我們和機器人的關係會怎麼維繫?並且人類會怎麼在照顧過程中,意識到生命的消逝? 討論過程中,我很小心的,不把這件事簡化成「人比較好、機器比較壞」,反之,我贊同的觀點是:

有人想要人,有人想要狗,有人想要 VR,有人只想要安靜。她一再強調,沒有一種被照顧的方式是標準答案,重要的是每個人對自己的身心與感官,怎麼去想像「對我來說什麼是好的陪伴」。
 

 

這一集真正談的不是藝術,也不是失智症,更不是科技本身,而是當照顧被制度化、被技術化、被外包成一連串流程時,人與人之間那種互相承受、互相脆弱的關係,還有沒有空間存在?如果照顧只剩下功能,那誰來承接那些撐不下去的照顧者?這個問題,正是我從照顧服務現場帶回來的:「我們怎麼在集體失能的焦慮中,看見照顧關係的脆弱?」


 

 


 

如果你想要聽到更多Roya和我的對談,歡迎你Spotify平台上收聽,也歡迎你留言分享你的看法~

見證衰老Podcast/ 第六集:人文跨學科:用藝術思考失智照顧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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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作者:謝思盈 Iris Hsieh,英國格拉斯哥大學藝術與素養教育學博士候選人)